吕翼的中篇小说: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欲望(中)

2018-10-09 11:18 来源:昭通创作

吕翼   彝族,1971年生,现任昭通日报社总编辑、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主任。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大家》《青年文学》《雨花》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发表、出版长篇小说《土脉》《寒门》等五部,中短篇小说集《割不断的苦藤》《是否爱》等五部。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精品奖、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奖、云南省少数民族文学精品奖、云南省优秀期刊编辑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

“我给你把二娃叫回来吧,这家伙不小心就当爹了!”格布醋醋地说。卓雅坚决反对:“不行的,格布,他在我和孩子生命最为关键的时候缺席,他不配当爹!”“给他报告一下喜讯总是可以的吧!”格布转弯说。卓雅还是那强硬:“那也轮不到你来说!”格布知道卓雅的性格,只好作罢。不过他还是乘卓雅不在的时候,掏出手机来,转到檐后网络效果略好的地方给二娃拨电话。二娃没有接,格布接连拨了好几个,最后一个电话回应的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格布就知道那头是挂断了。不过到了晚上,二娃还是回电话了,电话一接通,二娃就在那头大吼大叫:“格布,你是没事找事做咯?”格布说:“你是不是找女人去了?我是想告诉你……”二娃打断他的话:“我正在扛木桩支撑洞口,一分心,差点给木头打死了!”格布也大吼起来:“我告诉你,你婆娘生娃了!她也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配当爹吗!”二娃在那头一愣:“我当爹了,哈哈!我当爹了!是锅边转还是满山跑?”不等格布回答,他又说:“哈哈!一定是个儿子,对不对?那样,我要修的房子,就要更结实,要更漂亮,要更舒适,功能要更全……”格布等他说完,冷冷地问:“你到底要不要回来?”二娃说:“不来,我现在怎么能来?我要挣更多的钱,为我的房子,还有我的儿子……”

格布的手机一阵盲音。他呆了好一阵,回过头来。卓雅站在他的身后,满脸泪水。

此后的日子,格布尽着做父亲和丈夫的职责,每天给孩子换尿布、喂奶粉,给卓雅煮糖水鸡蛋、翻身,甚至排便和清洗身体。卓雅一直地哭,那种感动无法言说。甚至有一次,在格布抱她翻身的时候,她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而又幸福地说:“格布,我好幸福!”那一瞬间,格布的心头一热,想干什么的冲动仿佛流星一样快速划过。出院的那天,卓雅居然说:“格布,我不想出院。”格布有些疑惑:“不想出院?那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伤口还没有好?是不是身体还很虚弱?是不是啥地方还有问题?”“啥也不是,我只想让幸福延续下去。”“你的幸福是啥子呀?”格布说话时,并未停下给孩子喂奶粉。卓雅呶呶嘴,深情地说:“就是这个样子。”孩子生下来了,卓雅给二娃打了电话,二娃的电话“嘟嘟”响,一片盲音。晚上,二娃打电话过来,说他全天都在矿井里作业呐!知道孩子出生了,他的得意从手机那头弥漫过来:“我早知道,这家伙是个儿子!好!好!我一定要苦个人模狗样出来!我肯定要修大洋房了,房子里要有书房,让他好好读书;还有一层是专门给儿子的,到时结婚作新房……”末了又补充一句说:“照张儿子的像,从QQ里发过来我看看!”他说了那么多,居然没有问卓雅当时生的情况,居然没有问谁在帮她的忙。她卓雅可是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啊!

回到裤脚坝子,生产后的卓雅一改往日的晦气,脸上的雀斑脸渐渐消失了,脸庞变得又嫩又润。身体的臃肿没有了,变得苗条而灵活。卓雅快活了,阳光了,整个裤脚坝子就是春天。她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镇上赶集的时候,她给自己买白雀羚,买护手霜,买收腹裤,给儿子买奶粉,也给格布买上一件汗衫,一双袜子,打回一土坛苦荞酒。格布的衣服给山上的枝柯剐破了,她会第一时间发现,让他脱下来,给他敹几针。

地里种下的玛卡长出了苗,青枝绿叶,一天一个样,让人心生喜爱。但玛卡是生命,就像孩子一样,出生了,就要呼吸,就要空气、阳光、雨露和若干的营养。要侍弄好它,卓雅肯定忙不过来的。卓雅给远方的二娃打了电话,要二娃回来。可那头的二娃根本就不愿意,他说目前他在矿山上班,签了合同,干得好好的,钱挣得多多的,为什么要回来?他已经克服了不见天日的慌乱,可以下到煤井深处一天不出来也没事,可以克服了没有老婆在身边的难耐。他要挣更多的钱,争取早日实现他的梦想。他还说,昨天夜里,他在井下上班,不小心就睡着了,他又梦到了他的大房子,他说虽然他天天挖煤,可家里不能再烧煤,煤脏,还产生二氧化碳,现在外面到处都用电器,烧水、煮饭、洗澡、烤火……没有等他说完,卓雅挂掉了电话。

卓雅做不了的活,自然就落在了格布身上。不是卓雅对他有什么要求,是因为他老是看不惯土地的荒芜,看不惯卓雅劳碌后的疲惫的样子。格布说:“天上好久没有下雨了,我去浇浇水。“卓雅说:“算了吧!天气预报说这个月中旬有中雨。”格布说:“杂草都封顶了,我去除除。”卓雅说:“没必要,它长到哪算哪!”格布说:“玛卡苗缺营养了,黄蔫蔫的,我去施些肥。”卓雅说:“玛卡就别施化肥了,寻欢老师不是说过,要生态的才好吗?”格布又说:“玛卡长虫了,我去捉捉。”卓雅说:“格布,怎么就教不会你呀!你要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格布自己的事很多,比如找个女人生个娃,比如挣些钱回来也和二娃一样梦想着修上个房子……但面临的事情太多,相反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在院子里的桃树下蹲了半天,抽了半包香烟,他还是挽起裤脚,扛着锄头下地,去给玛卡松土除草。

玛卡的根舒展开了,天上又落了两场雨,便长得茎杆直立,叶片发亮,一片生机蓬勃的样子。在玛卡地里,卓雅给儿子喂了奶,哄睡着了,放在阴凉的树荫下,让他休息。走出树荫,热了,卓雅就将外衣脱了,着短袖的T恤身材,看上去更干净利落。干活的时候,胸脯又大又晃,随着干活的动作,有节奏地起伏,很是惹眼。他们俩从不同的方向,各人打理一垄的。卓雅几次和格布说话,格布都寡言沉默。卓雅叹了叹气,突然双手搂住胸口,嘴里咝咝地吸气。格布吓了一跳,说:“你咋个了?”卓雅说:“我疼……”格布问:“哪疼了?”卓雅来不及说话,又“啊呀!”地叫了一声,人便蹲了下去。格布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步跳过来:“哪里?是哪里疼?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他伸出去搂卓雅的手被牵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软软的,热热的,胀鼓鼓的。卓雅低下头:“不舒服……”格布雄性的东西被挑逗了起来。他有些语无伦次:“我……”

本来什么都顺理成章,可就在这个时候,卓雅的手机响了。卓雅不想它,可那手机铃声有些不依不饶,响了一次又一次,十分刺耳。卓雅怕吵醒儿子,便走过去拿了起来。是二娃打来的。卓雅说:“正上班的时候,你不是下井了吗?”二娃说:“我任务提前完成,出来了。我是想问问儿子好不好,结果你电话也不接!你干啥你?”卓雅没有好气地说:“我在准备施肥呢,你这两亩地的玛卡都缺肥了,病蔫蔫的,再下去今年怕没有收了。”二娃一听急了,说:“你别施用化肥啊,化肥催出来的玛卡卖价不高,外面的人都喜欢纯天然的,你浇些大粪可以,埋些猪粪也不错……”“纯天然?纯你个头,老娘苦不起了,你快点回来!”“莫喜,我要把钱多存一点,修大房子的事不能耽误……”不等那边再说,卓雅挂了手机。这样一闹,儿子在树荫下醒了,哇哇地哭。这时,格布颤抖的手从背后伸到了卓雅的胸脯上来,卓雅转过身来,突然的、不由自主的举起手,“啪”的一下扇在了格布的脸上:“早时候你投胎去了?现在你醒啦?……你和二娃是好朋友,朋友妻,不可歁呢!”

格布惊呆了,好羞人的事啊!他呆了一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卓雅半夜里突然梦到自己搂着一团火,在裤脚坝子里奔上奔下,逢人便问要不要烤火?要不要用火酿烤苦荞酒?那些人仿佛是些没有思维的人,看不见她喜怒哀乐的人,没有人一个人理会她,甚至没有一个人会抬起眼睛来看上她一眼。她急了,急醒了,她还真的怀里搂着一团火。儿子在她的怀里烧成了一团火,脸红,口唇起壳,那体温之高,让人害怕。她着了急,忙用冷水敷,到处找降烧药,可降烧药家里根本就没有。她怪自己太大意,忙打电话给远在几百里远外的二娃,二娃的电话关机。她大起胆子打给寻欢老师,想让王寻欢帮助叫个医生下来,出多少钱都行。王寻欢电话倒是通的,可根本就没有人接,半夜三更,或许人家早睡了,或许人家醒了,正在写书,一看是她,根本就不想搭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格布。其实她早就想到格布,整个裤脚坝子,他们两家守的最近,一墙之隔,有时她会在半夜里听见格布磨牙的声音,有时会听见他跳起来打老鼠的声音,有时会听见他醉了酒,高一句低一句地唱民歌的曲调。二娃在家的时候,动作大得怕人,卓雅不只一次地撕咬住二娃,要他小声点,生怕隔壁的格布听见。二娃走后,她实在不想打扰他,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想欠这个单身男人的人情。

现在不行了,娃儿烫得像是一砣火,再不降下温来,娃儿就会有非聋即哑、甚至生命垂危的可能,这在裤脚坝子不是没有过的事。娃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娃儿是她心血的凝成和生命的全部,娃儿要是有啥意外,她卓雅这一生就没有啥意思了。两者相较,欠个人情就欠个人情吧,欠个人情可以还的。要是娃儿真有个啥,这一生怕就难以偿还的了。她毅然举起拳头,敲响她家和格布之间的墙壁。“咚咚咚!”“咚咚咚!”那边没有动静,她干脆拾起舂苦荞面用的石杵,用力往那墙上砸去:“轰轰轰!”“轰轰轰!”

格布这些日子心里犯堵,卓雅和二娃结婚那段时间,他不仅是心灰意冷,而是死的心都有的。他曾经在水边停过,在铁路的轨道上停过,在挂有绳子的木梁下停过。冰雪覆盖了整个春天,爱的草芽全都冻死。他两眼呆滞,脚步趔趄。镇远煤矿招工,他打听到了,知道在矿山上只要干上三年,要回裤脚坝子修一幢三层楼的房子,一点问题也没有。不想到他刚把这消息一说,二娃就抢了个先。二娃是他命里的克星,什么事都总是抢在他的前边。小时候他俩上山放牛,格布发现一棵酸枣,刚要攀爬上树,二娃便几刀将树砍倒,将酸枣摘了个精光。几年前,他刚向卓雅发出爱的信号,二娃却抢先在卓雅肚子里播下种子。格布的动作就是慢,他总是出现在幸福之后。二娃的速度就是快,他总是奔跑在曙光之前。当二娃连换洗衣服都不带一件,就离开裤脚坝子的时候,他格布还在家里犹豫要不要将那只眼珠子仿佛蓝宝石一样的梨花猫找人寄养。看着卓雅抱着个大肚子,站在路口边怎么也拽不回牛一样犟的二娃时,格布心内一阵寡疼。他再次慢了半拍,继续留在了裤脚坝子。他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任窗外的鸟儿如何的叽喳,任檐下的清风如何的绕旋,任隔壁的女人如何满目哀怨地看着他。,直到卓雅生了娃,无比多的事情才将他硌心的石头包裹,让他一度时间忘记了冷痛,慢慢缓过气来。后来他想通了,起床了,该干啥就干啥,该吃喝就吃喝。卓雅要他帮助牵牛他就牵牛,让他帮助种地他就帮助种地,让他帮助往山外背苦荞出售,他就背上沉重的篓筐,翻山越岭往外赶。只是他不再多情地看她一眼,他将自己热情,用深灰埋住,不让他随便的炙烧自己的心。

单身汉的被窝里,激情肯定不少,但想象的空间大于实际操作,内容总是苍白而单一。这个夜里,安静的休息让他的体能得到恢复,让他的妄想痴心得到扼制。但这个夜晚却又不让他安宁。他擦了脸,洗了脚,用被子将孤独的身体裹住,好不容易入睡,做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梦。迷迷糊糊中,有什么磕击地板的响声,有节奏的,有情感的那种,那声音从远而近,从小到大。很快却从优美的变成一种恐怖,从雨滴声变成了狂风暴雨,他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格布!格布,你这死砍头!见死不救啊!”

那声音应该是卓雅的,平日里的卓雅温文尔雅,说话轻言慢语,怎么这个时候叫声这样恐怖,这样难听?他耸起耳朵,凝神细听,他听清楚了,听准确了,的确是卓雅的。

那她到底怎么了?

来不及细想,格布三两下套上衣服,光着脚就冲了出去。黑暗里,卓雅已抱着孩子出了门。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从卓雅手里将孩子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就往卫生院奔。乡卫生院在乡镇上,离裤脚坝子有十多里路,他居然没有歇息一下,居然没有打开一盏灯,凭着自己的感觉,在黑暗里狂奔。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在睡梦中被叫醒,体温一量,医生吓了一跳。她对狼狈不堪的格布说:“你这当爹的还算称职,慢来一步,就麻烦了。”格布说:“我不是他爹。”医生说:“有你值得辩解的吗?我又不是计生办的!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你也没有必要否定。我们好多山里人,就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怕征收社会抚养费,怕结扎,怕娃儿落不了户……怕这怕那,自己做的事自己都不敢承认了……”格布鼓起血红的眼睛,攥起榔头一样的拳头,卓雅连忙拉住他。好在夜色深重,医院里的灯光并不见亮,医生又低头给孩子推针水,他这一鲁莽的动作没有被她看到。

检查、打针、输液、喂药,再加上物理降温,孩子体温慢慢降了下来,两人松了一口气。坐在医院候诊的木椅上,渐白的曙光里,卓雅头发零乱,满脸苍白,像是从某个地方逃荒过来。格布则穿反了衣服,脚上鞋子也没有,两个脚趾还让尖利的石头硌出了血,模糊可怖。四目相对,卓雅说:“谢谢你。”卓雅往格布这边挤了挤,把手伸了过来。但格布却往旁边缩了缩。他想,我又不是你的恩人,有什么可谢谢的,我又不是你的丈夫,你把手给我干嘛!

卓雅知道格布心存芥蒂,勉强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她到医院外面的小超市里买了一双鞋袜回来,格布早已没有了影子。、

立秋之后,玛卡长得茎粗叶硕,漫山遍野全都绿油油的,一下子填补了荞麦收后山梁的空荡寂寞。王寻欢来看过两次,心生欢喜,为此还写了篇新闻,照了些照片发在省里的网站和微信平台里,逢人就掏出手机打开让看。

无边的山地里,两个人正在收玛卡。与玛卡争口气、争活法的杂草全都被毫不留情地拔起,扔在地埂边上,而成熟的玛卡则是被连根拔起,除掉枝叶,块茎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筐。卓雅说:“早知道玛卡长得恁么好,二狗就没必要去打工了,再咋也得把他留下来。”格布说:“之前我一直担心寻欢老师说的是假话,我也不相信玛卡长势会这样好。”卓雅说:“啥都有个认识的过程。“格布说:“是,只是这个过程漫长,等认识了,大水都过了三垅田了,秋天都已将山上覆盖了。”卓雅知道格布在说啥,脸热了一下,说:“想不到,跟寻欢老师交往没几次,你倒像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格布说:“读书人都是疯子,自寻烦恼罢。那寻欢老师,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地埂上走来走去,自言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念咒呢,还以为他是要跳崖呢!”

格布帮助卓雅从山上背回玛卡,打理干净送到县城去卖,这样的活已经半月有余了。刚开始时,玛卡价格还不错,大家都以为稀奇,争相买回家,配以猪排骨、鸡翅膀、牛大筋,煮、蒸、炸,翻着花样的吃。有耐心的用苞谷酒泡上十天半月,用小盅儿盛着喝。吃过喝过的人,都说玛卡效果不错,既提神醒脑,又舒筋活血,既壮阳又健体。整个小镇上掀起了玛卡热,家家户户院里晒的、梁上挂的、火边烤的、坛里泡的、锅里煮的,还有院子里晾晒的,全都是玛卡,村庄里到处弥漫着的,都是玛卡的气息,人们谈论的,都以玛卡为主要内容。就是人们出了门,伸个懒腰,打出的嗝,也是怪怪的玛卡味道。那几天,王寻欢天天都在街上走动,看到人们争相买卖玛卡的场面,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每天他都要在小镇上来回走上两趟,气宇轩昂而红光满面。每天他都要打一个电话给省文联的领导,报告镇上玛卡的销售情况,仿佛全世界的生意都停下来,都在经营以玛卡为核心的东西,仿佛整个世界的人们都肾虚体弱,大医院治不了,只有玛卡才是唯一的药品,也仿佛他王寻欢就是这个地方的主宰,一切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他那个苹果手机转去转来。他是想用实际行动告诉领导,他王寻欢不仅能写出好看的小说,还能深入生活,与百姓同吃同喝。他王寻欢不仅能发展产业、带领一方百姓致富,还有极强的组织、协调和领导的能力。

大家都在吃玛卡,格布也应该吃。寻欢老师所教那些烹饪的方法,卓雅全都学会了。看格布整天为卖那两亩地的玛卡起早贪黑、劳累得像个黑猴,卓雅心里暗暗疼痛。卓雅煮玛卡的时候,格布知道了。格布说:“别浪费钱啦!”玛卡是经济作物,说是钱完全说得过去,但说吃了浪费,其间便有些隐喻。卓雅把精华的汤汁滗给他,说:“不浪费,看你辛苦的,增加些体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原本就精干如牛的格布吃了玛卡后,白天干活,夜里却无处释放,无所适从,他真正的苦恼接踵而来。

镇上热闹起来了,KTV、发廊、烧烤摊、酒店、超市应有尽有。白天人来人往,比肩接踵,夜里灯红酒绿、歌声起伏。白天在交易乌蒙山区的农特产品、晚上在交易山外运来的文化产品。镇上的人没有见到大世面,把这样的一种繁荣看成空前,把这个地方说成是小昆明。事实并不是如此,不到一个月,玛卡的销量迅速下滑,原因是外面的销路并没有打开,好多外地人只知道丽江的玛卡而不知裤脚坝子的玛卡。此前销售的兴旺全都是本地消费的功劳。王寻欢领着镇农副产品办公室的一帮年轻人开了微信、微博,做了网页,在电视、报纸、相关的网站和公路边上打了很多的广告,但销售情况还是不见好。有老板来过一次,在王寻欢的陪同下,花了三天时间,品尝了用玛卡作原料材料做成的各种食品,拉走了一车。可过几天回电话过来,说这里通往县城的路太烂,一路上车坏修了好几次,辛苦些天,玛卡拉去,虽然卖完,可还是亏本。王寻欢那个郁闷便可想而知。

格布背来的玛卡先卖八十元一斤,后来六十元一斤,再后来二十元、十元都无人问津。卖不了,他就找寻欢老师。寻欢老师是省里的人,视野宽,交往多,同时他又是玛卡这一产业的倡导者、领路人和总设计师,不找他找谁?这满山遍野的玛卡,是在他的说服之下才种的,他有功劳,更有苦劳。从这个角度上说,寻欢老师还是一个不小的资源,还是一个不可放弃的依靠。有时他说上两句话,就会有人来将格布一背篓玛卡全拿走。但找的次数多了,寻欢老师就烦,先是说他正忙,他要忙大事,哪能总是把富贵时间缠在这样的小事情上。后来他不接电话,再后来干脆将电话关机。也不是关机,而是将他格布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电话一拨,老是“嘟嘟嘟”的盲音,就像那屋子,明明看到里面有人,任你按门铃,任你敲门打户,人家就是不开,你也没有任何办法。

卖不了就不卖,格布将装满玛卡的背篓随便往街边的暗处一搁,就在街上蹓跶。天已漆黑,夜色下的街景让他迷醉,让他想起在外打工时的往事。格布注意到,眼下的街角里同样有一间又窄又小的门面,里面同样昏暗的不行,门边同样的挂着“成人用品”几个字。此前,他就曾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按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买过那些自己后来并没有用成的东西。那屋子里陈列的充气娃娃让他一想起来就脸红耳赤,血脉贲张,一想起来就燥动不止。现在,他倒是想去再看一看那充气娃娃的样子。正想着,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得很好的包。中年男人走到门边,四下里看了看,确信没有人在看他,便大步走出,消失在夜色中。格布想,这里的生意还不错的,别人可以买,他格布为什么就不可以买呢?正想着,一个小伙子冲上他的前边,快步走进了店。格布跟着进去,见小伙子不慌不忙地选了几样的东西,和老板讨价还价,还在充气娃娃的胸部和大腿上摸了几下,才满意地付钱走了。门面小,里面却很大,店里的东西太多了,简直就是一个情与趣的超市。男女充气娃娃,中国的、外国的都有,头发、肤色各有不同。男女使用的工具,也复杂得让格布目不暇接。就是盒装的各种药片,也至少数十种。老板见格布的样子,就给他推荐了一款药:“兄弟,这可是金枪不倒呢!五分钟见效,保你不误事!”格布摇摇头,格布的目光盯的是充气娃娃。老板把最好的一款打开给他看,电源一通,那充气娃娃的动作不堪入目,声音嗲声嗲气,听得格布心慌意乱。格布问了价格,的确烫手,好的居然要两千多块钱,就是一般的,也得四、五百块钱。见格布面有难色。老板便给他说充气娃娃的种种好处。老板夸赞她的皮肤,夸赞她的身材,夸赞她的声音和使用时让人如何的销魂解愁。老板还说,这个是某某歌星,那个是某某演员,还有一个是外国女郎。兄弟呀,你我这样身份的人,除了这个,真人啊,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上的。可是她比真人更体贴你,比真人还迁就你,比真人还让你舒服……这老板还真是做生意的天才,他知道格布需要什么,一句句介绍的话,让格布仅听听就骨头发酥,心尖打颤。格布横横心,咬咬牙,决定买上一个。他伸手摸衣服的内包。可衣服的内包空空的,瘪瘪的,他才想起来,今天一斤玛卡也没有卖出去,便向老板表示歉意,心里恨恨的,走了出来。

格布掏出手机,打寻欢老师的电话。寻欢老师的电话里,依然是服务女生不厌其烦地说:“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格布背着沉重的玛卡,一步一趄地来到寻欢老师住的楼下。寻欢老师来这里蹲点,就一直住镇上的招待所。格布曾上去过一次。寻欢老师楼下的门有个电铃,按过之后,他在楼上可以看清按门铃人的大概容貌,确认了,门才会自动打开。格布抬头看了看楼上,寻欢老师的那一间房,灯模糊地亮着,这说明寻欢老师屋里是有人的。格布长按门铃,格布都隐隐约约听到寻欢老师屋内门铃的声音,可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应答。格布掏出手机来再打,寻欢老师的电话回声还是那样。他只好作罢,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痰,跺了跺脚,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远处车灯像把长刀一样,“刷”地将夜空劈开,一辆小车从远处急迫地开了过来。格布生怕这冒失鬼将车开到自己的身上,连忙往旁边躲。车开到寻欢老师楼下,缓缓地停住,里面下来一个女的。借着模糊的灯光看去,这女人个子高挑,端庄不俗。她打开车尾箱,拖出一件行李,走到门边,掏出钥匙,开锁,径直走了上去。格布想跟着上去,那女人白了他一眼,迅速把门关上。这人一定是寻欢老师的夫人,这个时候才从三百多里外的省城赶下来。格布想,风流倜傥的寻欢老师,天天吃玛卡,身体肯定早就受不住了,这下夫人下来,他应该有用武之地了。

想想自己,多有遗憾,格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抠出烟来点了一根。百无聊奈的格布站起来,从这幢楼前走到楼后,掏出家伙准备撒尿。突然一个东西从楼上摔了下来,那东西就在他前边不远处,“啪”的一声着地,便一动不动。他吓了一跳,心都吓得差点爆出胸腔。抬头看了看,落下东西的窗口,正好就是寻欢老师的,而这个时候,寻欢老师的窗户迅速关上,窗帘拉上。格布被这个意外弄糊涂了,他上前不是,往后不是。停了一会,上边和下边都没有一点动静,他放下肩上的背篓,小心翼翼摸索过去,冰凉的水泥地,乱七八糟的垃圾,横横竖竖的水沟……借着从楼上窗户里落下的昏暗灯光,他看到眼前这好像是一个人,长长的头发,薄薄的上衣和短裙,还有散发着丝丝光泽的皮肤……是人!一定是人!而且是个女人!这女人是夫妻吵架是跳楼了!是擦窗户晾衣服失足跌下?是遇上危险被人谋杀了?是贪官案发羞于面世自尽了?这些想象谜云一样在他内心迭宕起伏。再看那女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是死了吗?粉身碎骨了吗?七窍流血了吗?脑浆迸裂了吗?那个女人侧躺在墙角,静静的,像是睡熟了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布格向她渐渐靠近。他甚至看到了她造型别致的粉红的胸衣,她婆娑长发掩映的脖颈,微微隆起的小腹,纤纤一握的腰,洁白滑腻的大腿。格布不相信她死了,格布见过的死人多了,死人不是这个样子。他静静的地看了她两分钟,他大起胆子,拉了拉她的手,那手软软的,滑滑的,好像有一点点体温,又什么也没有。他以为她会尖叫,也没有。

格布小心地往前挪,伸出手去试那人的皮肤,从额头,到胸部,再到大腿。那皮肤有点怪怪的,有些像人的,又不大像。他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光一看,他知道是什么了。格布举头,左右看了看,四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影。他再看了看楼上的窗户,现在已遮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他脱下外衣,将那她包住,抱在怀里,瞬间消失在无边的暗夜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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